我画三峡

 人生的偶然，我踏上了三峡这片古老壮阔，有着丰富传统文化积淀的土地。先在三峡的支流----宁河深处的巫溪工作了17年，后来调到万州也仍然属于我魂牵梦绕的三峡流域。岁月如梭，冬去春来，一晃就是三十余年。在这三十余年中，我曾较长时期与人群中最底层的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，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传统生活，与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相识相知。我们一道在高高的坡上挖土，在崎岖的小道上背肥。晚上回到土墙屋，围着火炉吃烤红薯，喝半碗烧酒。酒酣耳热之际，免不了男男女女嘻嘻哈哈打闹一番，或是扯着嗓子唱一把山歌。

      那山歌有素也有荤：

        太阳过了河，扯住太阳的脚。

        太阳你转来啥，我有话儿说。

        郎在高坡放着牛，妹在河边梳着头。

        郎在高坡招招手，妹在河边点点头。

        ……   ……

    这就是我们在彼时彼地最高级的娱乐了。

   跟山民们打得火热之后，他们也乐意给我当模特。我先画他们当家的，又画他们的儿子．媳妇．孙子，代价就是帮妇女们画些鞋样．枕头．帐帘之类的花样图案。时间长了，有了点名声，他们就叫我“画匠”。后来我又画风景，画那里的大山．鬼斧神工的悬崖，画那夕阳西下炊烟袅袅的农舍，晨雾中静静的大宁河。画完后用图钉钉在土墙上，妇女们纳着鞋底，男人们叼着烟来看，还很入神。于是，他们又送我一个诨名“画山匠”。

     山里人祖祖辈辈耕耘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，他们粗犷、朴实、善良、坚韧、乐观，给了我深深的印象，并长留在我的脑海里。

 日子长了，我的画也多了起来，凝视着这些画，回忆起那些山民，透视出一种跨越时空的联系，这也使我产生出一种幸福感。虽然在那个年代人们不曾谈论“价值”两字，也不懂什么价值，但在我心里总有一种值得珍视甚至无价的感觉。

     时下，各个画种不少画家都选择了画风景，一是画风景很自由，二是市场有出路。然而画得很美、格调又高、意境又深、使人感动的作品太少。一个好的画家要求具备的条件很多，绘画的基本功（技艺）、学识、修养等等，而这些条件中最难得到的是对人生、对大自然的体悟和关怀。这两点我认为在风景画创作中尤为重要。技法的娴熟精湛使人羡慕，真情的流露才使人难以忘怀。风景画不能表现动人的情节和故事，也没有太明确的主题，但一幅真情的风景画完全可以胜过那些浮华但并不动人的主题画。同时我还想说，一般的风景写生和风景画的创作有很大的不同。画家对景写生往往看重的是光线、色彩，注意到的是画面的构成、生动的笔触，轻松愉快的画面是画家短时间内追求的也可能得到的。但风景画的创作使其必不可少地去反复琢磨、思索，去追寻最为难找的“情景”。这必须超越风光的面貌描摹，摆脱自然的真实，进入一个物我两忘、天人合一的意象世界，这样的作品才有其独立的风格和独特的审美价值。

画什么和怎么画，完全是艺术家自己的事情。评论家公说公有理，婆说婆有理，是他们的自由。作品能否被人接受，观众心里有数，喜不喜欢也是他们的自由，任何强加的意图都无济于事。

举世瞩目的三峡工程今年已经蓄水，水位线以下的山民成了移民，他们做了最大的牺牲，我祝愿他们到第二故乡能生活得更好。三峡这片贫瘠而神奇的土地养育了我，我无法不去关注她。特别是这片土地对我的亲情让我终身难忘。那些我熟悉的并已不复存在的老民居、江边的石头、激流中险滩，都成为我画不完的题材。我将用我的作品去怀念他们，感谢他们，并终身不辍。

我画三峡，物当人画，我在其中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2003年4月13日

         （此文已登在《中国水彩》22期）